太后的荧惑殿里依旧悬着层层叠叠的红茜纱,随微风轻轻摆动,像是茜色的涟漪。
宝珠跟着谢蘅走进殿中,依着先前学会的礼节向太后跪下行礼,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,让人想到春雨后抽出的新芽。
看得出来,太后十分欢喜宝珠,对她说:“到这儿来,让哀家好好看看你。”
宝珠闻言有些踌躇,回眸见到谢蘅对她点了点头,这才定下心来,一步步走入纱帐之中。
往后的很多年,宝珠常常在梦里重温这个场景。
那是她一生绮梦的开端。
将崔宝珠托付给了太后,谢蘅转身走出荧惑殿,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格外湛蓝澄净,几抹浮云似雪,缓缓飘过宫城上空。
然后,她竟然见到了谢莘。
谢莘于两年前嫁给扬州盐商余氏家族的大公子余璜,同年余璜参加殿试位列前三甲,被朝廷调往徐州担任太守,谢莘也跟着前往徐州,鲜少回京。
谢莘的年纪小,今年才刚刚满十九岁。
只见她穿一袭素衣,浑身上下并无一丝点缀,淡雅素净得全然不像是一个帝国公主该有的样子。
她见到谢蘅,低着头怯生生地道了句:“蘅姐姐好。”
因谢蘅出嫁的时候,谢莘只有十四岁,故她和这位妹妹的来往并不多,只记得她从小就话少,不常笑,清淡得像一朵兰花。
只是没想到嫁人才两年,她竟变得愈发内向了。
谢蘅的心中生出些许怜惜,放缓了声音对她说:“这次不如在宫里多住些日子吧,不知道驸马陪你回来了没有?”
听到“驸马”二字,谢莘的眉头陡然蹙在了一块儿,默默落下两行清泪。
谢蘅不明就里,多亏谢莘身边的大丫鬟提醒,她这才知道原来谢莘的驸马余璜身染恶疾,已经走了有一个月了。
后宫的妙端太妃不忍见到女儿独自在徐州守寡,这才请求太后派人将她接回了宫。
难怪她穿着一身素缟,原来是在为夫君守丧。
谢蘅觉得遗憾,深知一句轻飘飘的“节哀顺变”实在是太没有分量,丝毫没有办法消弭谢莘心中的悲痛。
她只好握住了谢莘的手,缓缓道:“若是妹妹在宫里住闷了,可以去公主府上寻我喝酒吃茶,咱们姐妹两聊聊天也是好的。”
谢莘闻言终于抬起头来,她哭得梨花带雨,眼尾沁着一抹娇红。
想她当年在宫里人微言轻,出嫁时甚至拿不出一件像样的嫁妆,多亏长公主替她添置了一套金玉首饰,这才没有被扬州夫家看轻了去。
这份恩情她始终记在心中,只盼着哪日能还上一二。
可惜她向来不善言辞,心思辗转万千,到了嘴边也只是一句:“过两日母妃欲在松风殿摆下斋宴,请太后与公主们一聚,还请蘅姐姐到时记得来。”
谢蘅自是应下,等到出宫坐上凤辇,她这才由衷感慨道:“从前只知她不易,没想到命途竟如此坎坷。”
凤虞替她摇着竹刻花小扇,轻轻摇了摇头:“柔嘉公主有此境地,还要怪她那位母妃。”
此言不假。
倘若要谢蘅列举出后宫厌恶之人,大抵非谢莘的生母——妙端太妃莫属。
妙端出身望族,性子执拗不知变通,进宫后一度不怎么受宠,渐渐和母家也断了联系。
可恨的是,妙端熟读《女戒》《女则》,眼见着争宠无门,便将心思都放在了协助皇后管教后宫上。
前些年谢蘅造觅红池她要管,养男宠她也要管,凡事只要违背了她眼中的女德,她必要洋洋洒洒写下罪状,参一本到太后面前。
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,妙端这半辈子得罪了不少人,顺带着连柔嘉公主也受到牵连。
不过好在听说妙端太妃今年改信佛,成日里吃斋诵经,不再出来祸害人了。
想到这里,谢蘅由不得苦笑一下。
人要都活得像妙端那般认真,想想也真是无趣。
巧的是,她刚回到公主府,便有仆人前来知会:府上来了客人,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。
她接过名刺一看,只见上头赫然写着“王昱生”的大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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